与非境

@B.F.L.斯黛拉

@B.F.L.沉欢 亦师亦友,彼此同行,愿永不忘

可能明天回来。
可能永远也不会回来。

【all金】无名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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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向深渊之中凝望,便会坠入漆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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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在众人爆裂的欢呼声中缓缓升起,锁链高挂在巨大铁笼上空。


观众席上座无虚席,浓重的汗臭味混着角斗场上的血腥味和排泄物的腥味冲击着男人们的鼻腔,却无人在乎。无论是穿着破烂的贫民或是平日里威严庄重的贵族此刻都挥舞着手中的赌契朝着角斗场上大声呐喊着,激动地等待着下一场的比试。


死亡挑逗着他们渴血的心,染红了他们干涩的眼睛。输赢并不是让他们拼上全部家产和女人的理由,他们站在这个血染的坟墓是为了见证每一个生命的绽放。


风灌进偌大的角斗场地,带起场外的冰冷雪片。奴隶将火把丢进四角柱上的铁框中,火舌被风侵蚀却愈燃愈烈。


从第一扇铁门后一步一步走出一个身高两米的巨人,这是上一场比赛的胜出者。他长着一颗巨大的头,却挤了两只小眼珠,皱巴巴的鼻子显得有些畸形。


每一步都将角斗场的花岗石地面震颤 ,也震荡着观赛者摇摇欲坠的心脏。当他出现在铁门后,他们开始尖叫,有人抱着角斗场的四角柱爬到高处朝着铁笼里扔金币。


他慢悠悠地走到斑驳的墙边,脚上托着的锁链在地上划下一道白色痕迹。他从木架上挑了一只两手臂粗的带刺铁锤,拿在手里挥舞了两下。


他突然停下不动了,众人安静下来,仔细看去他们那奇怪的眼神背后还带着压抑的激动。


男人环视了一眼四周,似乎对众人的注视感到满意。在一片沉寂中,他猛地甩动铁锤,将尖刺扎入地面,碾碎了那几枚带绣的金币,铁锤轧破石地伴随着几乎震破耳膜的轰鸣。


“上一届擂台之主,AC47!”他举起铁锤,声音在寂静的环形观战台炸裂。


金从铁门中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甜腻鲜血从缠绕着荆棘的铁牢笼上滴落,腐烂的呼声,刺耳的尖笑。笑声在看到他走出的那一刻仿佛被人硬生生掐灭在喉咙里,随后便炸开了愤怒的嘲讽。


像躲在黑暗里匍匐爬行的恶心蠕虫。


最喜舔食他人丢弃的腐肉,哪里有污秽就往哪里爬。只不过在这里这些蠕虫穿上了虚假伪装,扮演着宣判者的角色。


驳杂的闹声又沸腾了起来。


“怎么搞的,这不是高级角斗场吗?花了这么多钱就让老子看小屁孩过家家?”


“别这样说嘛,说不定今天有新花样呢……”


“滚下去!滚下去!”


最底层的观战席已经乱作一团,那里站着跟随上位者一饱眼福的奴隶和以赌博为生妄想通过押注一夜暴富的贫民,显然有好部分人在金身上下了一比不小的盲注,此刻叫骂着恨不得化身为即将虐杀金的那个人。


上层中等贵族的席位也传来嘈嘈低语,对赛方丢出一个瘦不拉几一只手就能捏碎的半大毛头小子给曾经的连胜者单方面屠杀的行为很不满意。他们要的是厮杀,是搏斗,仅仅满足杀欲是低级角斗场的标准,不符合高级场所的身份。


“听说人选都是雷王国伯爵挑的,这肯定是他的问题,我要找伯爵讨个说法!”


黑暗中缩在角落里的某个贫民撕碎了手中的赌契,愤愤不平地吼叫着。


立于他身边的同伴还未来得及捂住他的嘴,刺刀就戳穿了他喉咙,将他的声音永远堵在了死亡中。


喧乱的角斗场内顿时静了下来。


人群让开一条路,两个士兵过来将那人的尸体拖了出去,毫无疑问他的归宿是三里外的乱葬岗,死后的腐肉将为雪中饥饿的乌鸦和野狼送上一份不错的晚餐。


刺死贫民的人披着一件红色的棉袍,蓝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徽章镶嵌在胸前的盔甲上,徽章中的闪电符文格外亮眼。


“没有人可以侮辱雷王国的伯爵阁下,违者,死。”他冷冷地凝视着大厅里的人们,转身走进了高层的包厢。


金的目光跟随他向包厢里探去,果不其然在帷幕后看到一双绛紫色的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捏紧。


“伯爵大人,在下能在此处遇见您真是万分荣幸!方才那个卑劣的恶民侮辱您,在下已经将他处理了。”


他微笑着行了一礼。


雷狮漫不经心地摇着手中的酒杯,透明液体晃动着,倒映着他那张狂骜得有些危险的脸。


“干的不错。”他缓缓吐出一句。


那人面色一喜。


“我喜欢放肆的人,你的确取悦了我。”雷狮放下酒杯,低头抚弄着手上的金色扳指,随意取下一个朝身后一扔,扳指咕噜转了几圈停在那人脚下。


果然!正如上流贵族所说,雷王国的雷狮伯爵是个随心所欲之人,只要讨好了他,无论是财富亦或权利,应有尽有。


他欣喜若狂地俯身捡起那个金扳指,瞳孔却在看清扳指上的镌刻的符文后瞬间收缩,拿着扳指的手轻轻颤抖着。


他沉着脸,扯着嘴角带着假面微笑抬起头,“大人,这,这东西在下可不敢接啊。”


“哦?”雷狮仍未从沙发上坐起,甚至未回过头去看男人一眼,他的目光与角斗场上某个湛蓝的视线交汇,不可察地轻笑了一声。金色流苏外套自肩上滑落,显露出穿着黑色制服而显紧绷的精瘦腰身。


“可是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怎么,是我雷狮的权印比不上那个烂骑士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大人您听在下……”


“卡米尔,他的话真恶心。”


闻言,从一开始就站在沙发旁一言不发的子爵毫不留情地掰开男人的,手起刀落,一块舌头掉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男人瞪着眼睛捂着汩汩流血的嘴,象征着所谓正义的银盔甲无力地倒在地上徒染灰尘。


“为……咳咳咳……为……”


雷狮失去了耐心。


“我雷狮不高兴,还需要理由吗?”


世人皆知雷狮随性,却忘记了这样一个无所顾忌的人心情阴晴不定,暴虐成性且不计后果。


“没有人可以抢在我雷狮前动手。”


卡米尔从里衣取出一块蓝色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每一根手指,等那人被拖出包厢便开口:“大哥,他还有用。”


言下之意是不该杀了。


雷狮看向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知道自己的弟弟绝不会违背自己的命令,他笑了,带着不知对谁的嘲讽,“骑士城还未发现有人叛逃吧。”


话说完,雷狮便将所有注意力放在眼前的角斗上,似乎刚才发生的不过是一场戏剧。


角斗开始了。


格瑞站在高处,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角斗场上两人的一举一动一览无余。


即使他无数次暗示自己并没有对那个自己捡来的少年有更多的感情,他还是不自觉地来到这里,用那双冷漠的眼观看这场罪恶的演出。


那种莫名熟悉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日夜折磨着他的每一根跳动的神经。他做了无数个梦,令他愤怒的是梦醒之后他总会将一切忘个一干二净。


哼。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失神了几秒,格瑞禁闭着双眼,压下愈发嚣张的压抑,再睁眼时却冷不防对上了一双冰蓝色的双目,那眸子里掺着寒意,让他如入深海。


再眨眼时,那双眼里只剩下了无知。


格瑞却无意识地抿紧了唇。


他记得自己见过那样一双眼睛。


但仔细想来,他应该是被那天的风雪迷了眼,也迷了他一向冷静缜密的心。


他在寒冰城通往雷王国的必经之路边不远的一处海湾发现了这个少年。位于两方势力的交界往往难以管辖,恶意在这里肆意生长,黑暗随意地吞噬着苟延残喘的人们的一切。


远离了黑暗中心,却难逃饥渴与伤痛的侵害。


雪狼从冰川上飞驰而下,卷起千堆白雪,狼车上挂着冰寒刺骨的白色旗帜,冰晶在旗帜周围绽放汇聚成半透明的汹涌暗流,纯洁的晶体却是致命的美丽,触之则将落入无尽风雪的绝对零度,从没有人能从那个领域中逃离,只能无力地倒在绝望之中忍受着漫无边际的透骨寒冷,忍受着每一块骨头被细密的冰晶刺碎,最后化作一堆冰雪消融在这个世界里。


墨绿色纹印镌刻在旗帜上,象征着主人的权威。


而狼车随风而起的帐幕后,与冰晶一同沉沦于寒风的双眼带着孤行于世的冷漠,仿佛他是神在世界上布下的投影。


神是如何用无谓的目光窥探且由自己心意摆弄着这个世界,他也就如何用相同的目光管领着自己的辖地。


在被如同暖阳般的火炬那跳动雀跃着的红似彼岸花的火舌照耀之前,冰花从未想过它将融化消散成空中一道若有若无的风。


同样在被火炬熄灭后疯一般肆虐将它一口一口吞噬的黑暗来临之前,它也从未想过如果自己生长到足够探出花蕊去轻触那炽热的光明时,选择了退后一步甘愿飘浮在白色的黑暗中,往后的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过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如果可以重新站在那命运的分岔口,他愿选择不向窗外投去那探究的目光。


但他这么做了。


在那声虚弱的哀鸣响起之后,他循声望去,落入一双枯黑到死的无神双眼,在注意到他投去的视线后燃起了最纯粹最极致的恨意。然而那恨意转瞬即逝,就好像它的主人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做出这样举动似的。


眼神交汇一瞬间,两人的命途就被牵引在一起。


他一瞬就明白了,那是一个被神抛弃的孩子,却又与他往日在破烂的村口见到的瘦弱躯体不同。


具体是哪里不同,是哪里给了他一种违和感,真相仿佛镜子中沉淀的白雾,明明就在眼前却飘忽不明无法触碰。


他只是本能的觉得,那双眼里不该出现那样的情绪,那双明眸不该被黑暗玷污。


“起来,跟我走。”


少年警惕地往后退了退,不知是格瑞身上的味道太过清冽足以让人安心,亦或是他眼中流露的安抚意味让他想起了灵魂未飘零时包裹着他的温暖,他渐渐不再抵触,乖乖地放下手中撕扯得乱七八糟还残留有鲜血的野兔腿。过度饥饿让他被欲望支控,兔腿上的皮肉被撕咬了个干净,连一点筋都没剩下。


他张着嘴,尖尖的虎牙上还惨留着一丝肉沫,血腥味从嘴里弥散而出,格瑞却没有任何不适或嫌弃,只是静静等着他要做什么,他似乎想要说话,但从那嘶哑干涸的声带里扯出的全是破碎的字眼,十分难听,最后他也急了,嗬嗬呜咽着。


他脱离人类社会太久,已经忘记了那神圣的文明符号。


金突然剧烈挣扎了起来,挣脱格瑞握着他肩膀的手,不住地摇着头,他悲戚地深深看了格瑞一眼,警告似的吼了几声,随后便飞快地隐进山洞深处的黑暗。


格瑞再找到他时,他正蜷缩着身体,身上披着野兽皮,却是杯水车薪。他打抖得厉害,紧紧缩成一团,像是未出生的婴孩。


这一次格瑞没有看错,他在害怕,害怕什么?


格瑞不发一语,安静地站在少年身前,遮住了从洞口探进的为数不多的光。少年有所察觉,畏畏缩缩地探出了头。


一道蓝光划过,如冲天的海浪直冲到洞穴对面的一座山头方才停歇,刹那间巨大的爆裂声在金耳边炸开,震得他耳朵发白忍不住往身边人处躲。格瑞顺势将他拢到了怀里,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怕黑的娃娃乖乖入睡。


待风雪散尽,地面上赫然出现一道裂缝,不宽,却极深,风在裂口中游荡,发出呜呜的呼声。而裂缝尽头原先是山丘的地方只剩下了杂乱的一地冰川碎片。


格瑞在用行动向金证明,他绝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的眼睛在说,你别害怕,我不会因你而受伤,你可以放心跟我走。


怀里的少年拽紧了格瑞的衣袍,抬起头睁大眼睛望着格瑞,先是安静等待了片刻,见格瑞没有动静,忍不住轻轻举起双手往格瑞面前探了探,眼里带着希冀。


格瑞愣在原地,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尴尬。但很快他就调整好情绪,冷下脸说了句:“别看我,我不会抱你的。”


金哼哧着抽噎了几声。


格瑞果断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到一半似是被金哭得不耐烦了,折回来俯身探手拢住少年的细腰,将瘦弱的少年抱了起来。


太轻了,就像从神的羽翼上脱落的一柄羽毛,风一吹就走,雨一打就折。


“安静。”


金乖乖不闹了。


这是格瑞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打量一个人。金的头发贴在他的胸膛前,发丝毫无光泽,甚至肮脏得发臭,结了许多块状的灰尘。路上格瑞将他简单清洗了一下,那金发便柔软地耷拉在耳边,圣洁得像个天使。


他不愿承认,那一刻他的确起了怜惜。


但他是错误的,若他不尽快做出抉择,他将在错误的道路上愈走愈远。


他终于在安排人调查了金的身世之后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他犯了大忌,作为一名城主他投入了过多的感情,将心挂在了别人身上。若是放任自己继续胡闹下去,金就将成为他的弱点。


于是他将部下送来的资料烧了个一干二净。


他甚至从中获益,在发现雷狮对金产生兴趣之后,将金作为礼物送给了雷王国的伯爵,他的计划得以推进了一大步。


其实将一个外来者从生活中剔除并没有很难,他出现在那场象征离别的宴会上,依然是过去那种冰凉的目光,在亲手将身边僵直着背不可置信的少年推入他人怀中时也没有一丝后悔。


少年回头了。


格瑞以为他会扑过来哭,或者是愤怒地斥责自己的背叛。格瑞甚至做好了被攻击的准备。


但是少年只是小声说了一句,水晶球。


哦,是自己为他定下的生日上送给他的小礼物,小小的玻璃罩子里装着一只漂亮的木头鸟儿,少年很是喜欢,夜夜抱着它入睡。


“不要让那些肮脏的感情蒙蔽了你的眼睛啊,城主大人。”雷狮笑着说。


拿出水晶球的手停在了半空,将球失手滑落在地,玻璃碎片飞溅。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寝殿,与白色勾月对坐了一夜。


但他没做错。


他没做错。


他承认,看见那个少年的第一眼,他起了杀意。无法忽视的荒谬情感如一汪恶臭的湖水将他淹没,至今他为此嗤之以鼻。


雷狮,你就是个懦夫。


高高在上地嘲笑别人被毒药所俘虏,去不敢直视自己也落于其中深受折磨。


但是他也因此对那少年来了兴趣,他倒要看看那小鬼身上到底哪里让他潜意识为之触怒。


将他的玩具囚于花海的锁链上沾满鲜血。他的玩具很不乖,自带回的那一天无时无刻不想逃离。


那双空洞的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看,你现在就像个惹人怜爱的破布娃娃,被人撕裂之后无力重组,又妄想逃离那具没有生命的空壳。


你旧日的神明已弃你而去,今后你将由我主宰,但……


这样多没意思啊。


雷狮突然明白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雷狮踱到金身前,身后依然跟着拢紧围巾的卡米尔,他没放过卡米尔在跟着自己每日光顾这间屋子时越发不解凝重的思绪,知道离开后就会听见他开口询问。只是,卡米尔啊卡米尔,这不是常人能够理解的。


雷狮极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让自己因愉悦过度而失了分寸,他还需要在他的玩具面前维持一个好形象……虽然,他已成为夺人所爱的刽子手。


瘫倒在地上的少年似乎感觉到外人的气息,抽搐了一下手臂。屋子里种满了罂栗花,在有记忆起雷狮被循环往复的噩梦折磨起他就撒下了这片种子。最初只是因为看见这片荼蘼的花海能让他狂躁的心平静下来,却不曾想到多年以后他会捡到一只如此可爱的宠物,仿佛就是为这盛放死亡之花而生。


雷狮俯下身,毫不怜惜地扯下一把把罂栗花,回忆着梦中人的模样,按照记忆将花瓣撒在金的头顶,肩膀,肋骨,脚踝……


静谧的花海深处淋着花瓣的美人,在雷狮眼里就是这样一副美景。


但在旁观者看来,这特意培养成的带着腐烂气息的红色罂糜更像是一摊摊鲜血在少年身上流淌。


是的,就是这样。


雷狮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但还不够。他更想看到少年被撕碎被踢断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光是想到那一声声骨节断裂的脆响,少年无力地躺在自己怀里投来渴望被救赎的眼神,就不由得让他满足地叹息。


该做点什么。


“小鬼……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他给予了少年最渴求的筹码,自由。


而鱼也上钩了不是吗?


接下来只需要静静等待着网束紧,然后……


他就可以看到残缺不全的身躯在钢丝网中徒劳地扭动,企图挣脱枷锁却愈发绝望渐渐窒息。


来吧,恨我吧,即使这样我也掌控着你的痛楚。


卡米尔的手轻轻捏紧。


不对劲。


时间回到现在。


整理好残破挂在身后的几块麻布,将会妨碍到他尽兴的尽数撕去,其余的绑在手上缓解冲劲。做完这些他终于抬眸正视眼前壮得似堵肉墙的对手,轻轻皱着眉。


他就知道雷狮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看这架势,大概是全角斗场连胜最多的一位吧。


如果这次死掉的话……


死掉的话,是否就能赎罪。


他沉默着看着他的对手,视线渐渐转移到他脚下一摊摊来不及擦净的血泊。不,或者说,根本无需多费心力去清理。鲜血已经流进了这片石地地心,流进了整个角斗场的心脏,永远无法洗净,甚至会成为它赖以生存的呼吸。


每一滴血都是无辜之人希望的幻灭。


金相信这世上有所谓神明。神明冷漠且肮脏,将人的命理如骰子一般把玩,这世间一切悲惨不过是神明一念之间的戏耍。


痛苦死去就能如愿?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呵,怎么可能。”


那双空净的双眼从残忍的压抑中逃脱,如即将溺死的人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扑出水面。


既然神明即是欺骗,朝奉即是虚假。


便不要那神明护我。


他恨世间一切表面的信仰。他恨一切以真情之名的利用和以正义之名的玷污。


要他死?


来啊!


大脑的每一个细胞都极速运作着,却仍像一只被挤压的蜂巢嗡嗡作响,围观者的嘶喊叫好声如鼓点敲打着,将他的思绪扰的更乱。




砰!


又一拳击在他的肩胛骨上,痛得他忍不住呕出胃里的酸水。好在受到的大多是肉体攻击,金险险躲过朝头顶挥来的铁锤,趁那家伙气急败坏得跳脚之际,他迅速平复着自己的心跳,缓解紧张的肌肉免得拉伤,回想刚才贴着他的眼睛划过的锤身上细长的铁钉,忍不住吞咽一口唾沫。


还是差太远了,身体素质。


他被雷狮锁了三天,没有吃一点东西,身体虚弱苍白得看起来下一刻就要吐出几口血,也难怪观众们看不起。


再加上体型上的显著差异,这几乎是无法跨越的实力差距。


金艰难地睁着双眼,眼皮肿的吓人。


体型小虽然难以撼动对方的身体,速度却更胜一筹。


怎么赢?


金擦去嘴角的血。如果可以,还真是不想让那个混蛋满意啊……


他提起利斧就朝男人砍去。男人显然没意料到金会自己赶着来送死,毕竟金之前的作战方式一直是迂回为主,就像一只黏着他的水蛭,拔不掉又弄不死,让他气愤至极。男人其实是有些害怕的,因为按照这样发展下去兴许最后地上躺着的就会是自己的脑袋。


但他无法知道的是金已经体力不支,手脚发软,此刻站在战台上强撑着一口气。


金没有时间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两兵器相撞在污浊的空气中发出刺耳的鸣响,两人皆是虎口发麻。金顺势一劈,男人的铁锤便脱手,在石地上划出几米远的距离。但金的力气用过了头,他自己的斧头也脱了手甩了出去。


不过……金踉跄了几步看着直冲过来的男人,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论肉搏,金绝不是他的对手。


血肉纷飞,痛苦在每一块伤口腐烂。


如你所愿,雷狮。


也如我所愿。


金用尽全力拉住手下的铁链,以自己的肉体为饵,男人沉浸在施暴的无限欢愉中,并没有发现他在咬牙承受痛苦时做的手脚。


男人绊倒在地。


铁斧连着锁链在空中抛出一个完美弧度,落在金的手里。


0.3秒,就能结束这一切。


围观者的欢呼声一声比一声高涨。


金深刻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全身都理智都在高喊着,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将这作为第一份送给神明的礼物。


金挥起斧子朝男人的脖颈砍去,真讽刺,妄想称神者并不是不死之身。与那巨人身躯相比,这短小的脖颈仿佛脆弱不堪的鸟儿,轻易便可折断。


这么想着,金抬起头。


恐惧。


那双小眼珠里溢出的恐惧和绝望,就如同那天他看到的一样……




利斧的斧背拍在男人脖子上,将他打晕了过去。


金喘着气,眼里是从未有过的复杂。他终究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箭矢在他停滞的心跳中划过他眼前,血光飞溅。


金不置信地抬起头,落入人间的恶魔悲悯的目光嘲笑着他的放生。


男人彻底失去了生息。


围观者的呼声有一秒割裂,随即便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叫,迎来新的高潮。


所有人都在喊着胜利者的威名,仿佛在颂唱一首欢歌。


“金!”“金!”“金!”“金!”……




是他愚蠢?


帷幕后的男人教会他这世界的残忍。没有输赢,只有你死我亡。


金怒视着那双绛紫色的眼。


他绝不认输。


TBC.


——

老福特,行吗?

啊,文物pa(4),异象循环,和风pa的被设为仅自己可见了,希望三个月后没事……有事的话可能会补档……

(感觉我为数不多的文都被屏了,啊这……)

【all金】我在故宫“修”文物·千里江山图(7)

今天夜里没有星星,空气中灌入了一团浓厚的蒸汽,闷闷的,仿佛在迎接下一场雨的到来。


黯淡的烛光跳跃着,照亮了金脸上的一丝丝细小绒毛,让他显得比以往更柔和了一些。他背对着紫堂幻守在木床边一张旧椅子上,脑袋靠着墙,身上披着宽大的动物皮毛制成的外套,给人一种瘦弱的感觉。这是河妱她丈夫的衣服,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那场闹剧过后,河妱向他们解释了该解释的一切。她很抱歉自己让紫堂幻二人受了惊,也对紫堂幻的晕厥深感自责。


紫堂当然没有放在心里。他与无数的阴险狡诈之人打过交道,知道真正的笑里藏刀是什么样子,也能辩得清孰善孰恶。但他似乎能够感觉的到,那位夫人对自己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感——她想要给自己一个教训,小小的教训。


紫堂幻翻了个身,望向窗外。天已经很黑了,他无法在晚禁前回到皇宫。蔡京会不会此刻正大张旗鼓地各处搜寻?他突然想到今天自己像只没有哺乳的猫一样虚弱,不安地搓着从棉被的一条缝隙伸出来的棉絮。往年那么多的训练,他的身体不该在仅仅一个下午的饥饿下倒下。


就像一只风筝一样。他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他的肚子还没有感觉到强烈的空虚,但是在一双眼睛的注视下——那双眼睛多蓝啊,带着少见的忧愁,让他想起母妃还在世时带他去的泛着朦胧雾气的湖——他立刻感觉到心脏一阵尖锐的疼痛,紧接着所有的被搭建好的一切坚固的东西都分崩离析了。线断了,他轻飘飘地跌落下去。黑暗击中他之前,他胡乱地想着,无论如何,他要留在这了。


紫堂幻闭上眼睛。他脸上的苍白已经消退了许多,能够看出一点鲜润的红色。他有些懊恼自己下决定下的太早,宫里还有许多奏折没有批。


战乱,起义,内臣间的明争暗斗。他已能够在操纵绳下摸爬滚打,发展自己的势力,但还不够。


有时候他惊讶自己走了多远,同时为无止的未来而沮丧。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圆满。他的目标,会在哪一天终于实现。


在此之前,他的身体疲惫不堪,烂为脊骨。


“师傅……”


他的手指揪紧棉被的一角,遍体冰冷,似乎永无止境。


束缚上位者的囚锁,在强作镇定的人四周缓缓收紧。


但当紫堂幻睁开眼时,发现眼前是一片无痕的水泽,比雨中的西湖更温柔清澈。浅浅的一汪蓝色,深不可测。这片水泽是他发现的,他甚至可以确信以前从没有人有幸能够窥见它的美好。


某个毫无知觉的傻瓜还在招摇撞骗,意识到紫堂幻真的醒来了,原本还只是悄悄探过去的上半身一下子整个挂在紫堂幻身上,欣喜地喊了一声陛下,声音带着高八调。


在眼神交汇的这一刻,水上远远地涌过几片风,所有的一切都在荡漾。让他怀疑不是他发现了它,而是它一直在等。


有些让他渴望的东西,唾手可及地被明净的玻璃封在湖底。


鬼使神差地,紫堂幻伸出手,指尖还带着被窝里的一点点余温触向那双眼睛。


这其实毫无用处,他想,那样干净的一片湖水不需要任何帮助就能散发出温暖。


金呆愣了片刻,以为紫堂幻要做什么手势,比如让他倒点水或者加一层棉被。但是紫堂幻只是直直地看着他。金研究着这只手,沉默了片刻,终于,他悟了,用自己的双手将它包裹住,笑嘻嘻道:“陛下冷就直说啊,你看我的手多热。我刚才在陛下床边睡着啦,这里的墙好硬——比很硬还硬!你看我的脸!是不是有一条条印子!”


紫堂幻张了张嘴,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猛地收回手,将脸埋到了被子里。


金吓了一跳,以为紫堂幻哪里不舒服。他以前不舒服的时候也总是想要躲起来。


“陛下!陛下陛下陛下——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难受了就说出来有什么大不了的!”金一边把脑袋朝棉被周围凑,想找个缝隙钻进去看看紫堂幻怎么了,一边卯足了力气扯着被子往外拉。


紫堂幻不理金,手里的劲却大的很,被子可怜兮兮地扯成了一团,仍顽强地将他罩着——他的那点乱七八糟揉成线团一样的感情都还捋清楚呢。当然,可能还有一点其他的小原因,比如被自己的臣子看到了失礼的一面而慌张羞愧什么的。当然只有一点点。


紫堂幻郁闷地把被子拢得更紧了。


“你先出去。”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陛下到底是怎么啦?


金绞尽脑汁,左思右想,最后恍然大悟。


据说男人每个月也会有那么几天心情不好的时候。


比如格瑞,格瑞的“那几天”总是很定期,每次都在这一时期回来小住的凯莉前辈解释说格瑞此刻的心情好比出门被泼洗脚水,告诫金千万不要靠近他,越跟他说话,他的情绪就会越糟糕,甚至会把脚气传染给金。金不相信。在收到数个吃人的目光后,金终于委屈巴巴地离远了,并将此视为真理。


于是金飞速远离了紫堂幻。




怎么了,他身上有味道吗?为什么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他好歹是个病人吧。


紫堂幻端着调羹喝粥,看着金从地面上的小石子看到头顶上的天花板,就是不看他。


而且还离得远远的。


难道还在生气?


“你……”


金突然冲出了门,把紫堂幻的话硬生生憋回了喉咙里。再回来时,手上端着一晚精致的小菜。金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然后又飞速远离。


“今天……”


一阵风呼啦啦挥过他的脸,睁开眼发现人又不见了。


紫堂幻镇定、自若地喝着粥,桌子上又多了一碗菜。


吃完早饭,又喝了碗茶。


这下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紫堂幻擦擦嘴,慢条斯理地开口:“其实……”


“砰——”


门关上了。这次没再打开。


紫堂幻裂开了。




不,跟格瑞还是有点不一样的。陛下的特殊时期,好像走得特别快。第二天就正正常常地说话了。金想。




金和紫堂幻只逗留了一天。第二天中午,等紫堂幻恢复得差不多时,金就跟河妱告别了。现在出发,能在晚禁之前回到京城。


河妱两夫妻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更何况旧念已了,故人已故,她再没有什么牵挂了。


倒是舛儿咋咋呼呼的,吵着闹着想要跟着去京城。


金拍了拍舛儿的头,“不错嘛!有志气!等你长大了,发奋图强考取功名,我亲自迎你入京!”


“不要不要,我就要现在去!说不定以后我就不想去了呢!”


舛儿泪眼汪汪地拽着金的衣袖不肯让他走。


金迟疑地看着那只袖子。


他现在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无疑,他是很喜欢舛儿的。所谓不打不相识,这小鬼头脾气虽然大,心地其实很善良。


如果来的是别人,他或许会很高兴看着他跟着那个人去看汴梁的盛世芳华。而他们来自皇城,来自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没有人不会对皇帝带回来的孩子产生怀疑。他们很难护舛儿周全。


但是,他会拼尽全力做到的啊!


可河夫人他们……


“带他去吧。”


河妱欣然打消了金的忧虑。


呃。他刚才应该没有听错吧?在古代,情节发展不应该是爹娘含泪拒绝,誓死要跟孩子在一块吗。金有点懵,准备好的劝河妱夫妇同意的话全都忘了。


河妱微微一笑,“舛儿需要见见世面。我们也有自己的打算。”


金看向紫堂幻。


紫堂幻随意地点点头,多一个人或是少一个人,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




当然有区别。


当紫堂幻的第十三次传唤被舛儿大呼小叫的声音盖住后,他终于忍不住站起身,走到船外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捞起帘子,河面上金光点点,顺流而下,有的停留在舟前,跟着小舟向前飘荡。一只略大一些的莲花灯烛光明亮,映照得四周仿佛是金色流体。灯在漂了一会儿之后,被一只手轻轻地捞了起来。


“你是说这只吗?”金好奇地看着手里的灯,灯火在他的眼睛中弯曲又膨胀。


舛儿高兴地蹦蹦跳跳地,“就是它就是它!我也要看!”


河妱夫妇靠在船沿微笑着看着两人嬉戏。他们是来送别的。


“咳咳咳,希孟。”


金回过头看他,微笑仍留在脸上:“怎么了陛下?”


“我叫了你十三次。”


“啊啊啊!很抱歉陛下!不过我现在可能抽不出身,舛儿闹着要看花灯呢!”金举起手上的花灯“你看你看!舛儿说这个花灯上面的火带着一点蓝色!”


有时候,紫堂幻觉得金才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


不过,他承认,金跟自己说话并把舛儿忘了之后,他看到舛儿撅的老高的嘴,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他们的小舟在西湖边上岸,桥上人来人往,大多数都是来看放花灯的。金没有银子,只能看着卖花灯的小贩干着急。紫堂幻递给小贩一枚拳头大小的玉佩,把所有的花灯买了下来。


然后全被舛儿放了。还是金手把手教他放的。


石桥上,万家灯火照耀着湖上碧清。金站在桥最中间,身旁是紫堂幻,左手牵着舛儿,舛儿的旁边是河妱。


不知不觉,金感觉他们已经相识了很久很久。


“那么,就此别过了。”河妱行了一个礼,慈爱地将舛儿的头发拢到耳后。灯火照亮了她的半边脸,金忽然发现河妱的脖子上挂着一只镯子,粉色的花半开半掩,在绿波中含着羞。一枚清秀的金字镌刻其上。


金眨了眨眼睛,轻轻一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河妱赠予了他一幅画,画中一个渔妇在江上撒网。竹林掩映,微波荡漾,金色长发像渔网一样凌乱。


紫堂幻看着远处点点烛光。


舛儿牵着河妱的手,把最大的那个莲花灯送给她。


他把画卷起,远处有人大喊着。他转过头去看,蔡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径直停在紫堂幻跟前,“公子,小人,小人失职!”


他的衣裳乱糟糟的,衣带缠在了脖子上,金好不容易才憋住了笑。


再回过头时,河妱已经离开了。


舛儿两只手抓着他的袖子,跟他一样,也在憋着笑。

【all金】我在故宫“修”文物•千里江山图(6)

那几颗石子那么小,从远处扔过来,又颤颤巍巍地落在地上,连皮毛也伤不到。以至于金将紫堂幻扑卧在地后,看着那滑溜溜的小东西滚过来时还有些愣神。显然,他以为袭击陛下的是可以取人命于三百里外的什么毒镖啊箭矢之类。又显然,他完全忘记了在这个世界,面前看似柔弱的帝王武力值比自己高了不知多少,躲这区区暗器完全不在话下。

反倒是他自己,下巴磕在紫堂幻结实的胸膛上,不但疼得他眼泪汪汪,连带着紫堂幻也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

紫堂幻无奈地将金拉起身,指指金身后站在大院门口的小男孩。他正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嘀咕着什么,见两人看过来,两条眉毛一横,挥了挥拳头,“你们趁我们离家了来偷我家枣子!我跟你们没完!”

“呃,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实在是饿极了,当时也是没看到主人在家,才自作主张……”金下意识道歉。

“呸呸呸,羞不羞,幸好我娘先见,说偷枣子的小贼会叽里呱啦说一堆大道理糊弄我

,果然如此!”男孩立即打断了金的话,把下巴一抬,又露出极度嫌弃的表情,“更何况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方才他家娘亲出门大大咧咧走到哪跟爹爹你侬我侬到哪,他们倒是甜得冒泡儿,自己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遭人行注目礼,更有甚者投来怜爱且同情的目光。

哈哈哈,他果然不是亲生的吧!

越想越开心,越开心手里扔石头的速度越快,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残影。

“搂搂抱抱,拉拉扯扯,哼!我跟我娘告状去!”


紫堂幻从石头堆里捞出金的时候,看见他眼里有大写的“?”飘过。


事实是,有这样机灵可爱的儿子的父母果然也很不一般。

一个让他惊叹,一个让他惊吓。

先从门槛里走出来的大约是他娘,虽是一身布衣的打扮,举手投足间却难掩优雅的气质。她踉跄了一下,接着有一只手将她牢牢地扶稳。

很好,这都没什么问题。

但你能想象下一刻从门里走出来一个人高马大宛如某哲学视频中肌肉发达的大汉的感觉吗。

尤其是,那大汉还一脸凶神恶煞地瞪着自己,右手扛着一两米高的草垛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在说“你再看我老婆一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吧。

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好像没带银子。没钱赔枣子。

看向一旁的陛下,陛下,啊,陛下也没带银子呢,真好,他想他都不用担心怎么回去了,对面的彪悍壮男人给他来那么一下,他就能呈抛物线式精准命中三百里外的皇城,连路费都省了。

他讪讪地说:“那个,好像,大概,可能也许……我们没带钱。”

然后就看见男人拳头硬了。

没错,就是字面上的硬了,连青筋都撑起来的那种。

妇人笑眯眯道,“我活了这大半辈子,竟真个看到个吃白食的。”

一个说,“开了眼子了,媳妇说得对。”

“我家的枣儿个个都是仙露浇灌大的,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呢,却被你二人糟蹋了一地。”

“媳妇莫气莫气,我这就替你收拾他们!”

“你先别急,凡事定是要先讲清楚道理再下结论的。”

“好嘞,媳妇懂得就是多。”

两人你来我往唱双簧,金捧着枣子看的是津津有味,时不时趁不注意又偷偷塞两个进嘴,砸吧两下更是滋味,若不是那拳头还硬着,倒有吃着爆米花坐在电影院开戏之势。倒是看傻了紫堂幻——如此旁若无人,他平生还是第一次见。

金拍拍紫堂幻的肩,颇有过来人的风范,“早日习惯吧。指不定以后你对你家妃子就是这样的呢。”

“……”他真的有被吓到。

且不说这边看戏的两位,只说那本想借告状之名内涵他爹娘的小子,再一次心塞塞地被两人挡在了身后。想要说话,又被他爹娘你一言我一语憋回了嘴里。想要打断,又不敢,那大草垛子除了亲亲媳妇儿谁的屁股都敢下得了狠手。要不,眼不见为净?

他赶紧闭上了眼睛,刚要舒畅地发出一声慨叹,甜甜蜜蜜的话语便飘进了耳朵里。

除此之外还有远处清脆的砸吧枣子的声音。

这几声脆响便如山间钟鸣,猛地把他敲醒了。他是来数落偷枣贼的,又不是来给小贼儿看笑话的!

金正吃着枣子,猛不丁一口牙咬在枣核上,心里有一阵不详的预感。

只见那小子扯着喉咙大喊。

“娘——偷枣贼要跑啦!”

金是无辜的。他枣子吃得正香,又有双人相声看,逃跑做甚?

作为一个良好公民,他乖巧地举起了双手。

但是他无辜,不代表紫堂幻不无辜,早扎紧了衣袍裤腿,就等着趁金不注意将人抗走跑路了。

很好,现在他已经挪到了最靠近河边船头的位置,只要趁那群人不注意,绝对可以顺利溜掉。

紫堂幻抓起金的手一提,熟练地将他背在身上,抬腿就跑。

“等一下——”金大喊。

紫堂幻安慰他:“宫里的枣子多的是,等回去再吃不迟,现在最要紧还是离开!”

金无奈地看着紫堂幻迈出了第一步,又接着毫不犹豫地踩在两颗圆咕噜滑的枣核上,话只说了两个字,就呛在了喉咙里。

金抽了抽嘴角。

他的意思是,他刚才举手的时候顺手就将手里的枣核扔了一地。

离开紫堂幻的背上,宛如飞翔的鸵鸟一般一头扎在在泥巴地里之前,金只有一个想法。

世人诚不欺我!随地乱扔垃圾果然是会遭报应的!


他们被抓住了。

金很庆幸自己扔掉枣核的时候没有把枣子一并撒掉,因为那两夫妻把他们关到柴火间之后就一直没给饭吃。但饶是他摘了许多,果子依然填不饱两人肚子。

屋里乌漆麻黑的,连一扇窗也没有,唯一能感觉到的是紫堂幻微弱的呼吸。有好一会儿,那呼吸简直要没有了,吓得金大喊大叫的。

紫堂幻很有耐心地告诉他,少说话,呼吸要慢要低,这样可以减少体力的消耗,饿的感觉不会那么强。

“陛下真厉害,懂得那么多知识……”金若有所得地点点头,转头还是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

他们被抓进来时大概是下午两点,又关了那么长时间,现在大概太阳要落山了。金揉着自己的肚子,百无聊赖地闭着眼睛数枣子玩。就在紫堂幻以为他睡着了以后,墙外突然有了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人从远处走来经过了这里。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厨房就在柴房不远处。那厨房单独砌了出来,从外墙看去有一个特别显眼的突出部分,连着墙头的屋顶上有个小烟囱,已经被熏黑了,因此记得格外清楚。

经过的恰是那个妇人,自言自语地说什么今天的菜很丰盛,所以留了一点在厨房里等着舛儿晚上吃。

紫堂幻暗暗记在心里。

在黑暗中呆了几个小时,他早已适应了黑暗,于是就在墙角正对着金的地方静静打量着他。见金双目禁闭,不由摇了摇头,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心里暗道,金也忒没心没肺了。罢,自己还是尽快去了的好,兴许能赶上金睡醒。金醒来一看见有吃的,定会开心。

一个下午的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比如用柴房里的木头撕出一条大小匀称的木丝儿。他悄悄起了身,挪到柴门前,仔细贴耳听了听门外的声音,确认那妇人已经走了后,便将木丝儿从袖里抽出来,对准门上的大锁孔插了进去。鼓捣了两下,觉得这锁比平常那些好开多了。

正要推门出去时,身后的衣摆却被拉住,再一眨眼身上已挂了只八爪鱼。

八爪鱼金不安分地蹭着,打定了注意要和他一起去,任紫堂幻怎么扒拉也不下来。口里说着很危险万一那大汉等在哪里怎么办。他担心紫堂幻纵是有一身功夫,现今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哪能使得出力气。他下午吃了许多枣子,饿意也没有很甚,一起去了也好照应,若真被逮着了,好歹有力气拖延点时间让紫堂幻逃跑。

那边紫堂幻哪能放心,金又是个做事不计后果的,因此也百般不肯同意。

两人闹了好一会儿,躲在墙后偷听的两夫妻一阵无语。


其实这女人并不算年老,要是有人叫她大娘,保不准她笑眯眯地看得那人鸡皮疙瘩掉一地。此人年芳二十四,名唤河妱者也。只是因渡了那人间红尘,方显得有些过于成熟了。

河妱本心奇善,今日见了这对儿蜜里调油的小情人,又是悲忿又是喜欢,只不得要好好试探一下是真心不真心。于是暗中的演了这出戏,先叫家里那位用武力吓他们一吓,又让他们饿了肚子,倒要看看那姓赵的肯不肯冒险去替那小生偷菜吃。见他二人这般互相挂意,心中已了了一半,只是暗自叹气罢了。

二人正想离去时,忽然听屋子里一声响,门吱呀一声打开,蜡烛的光登时照了满堂。原来是河妱的儿子趁他爹娘不注意,早已偷偷摸去了厨房拿了菜来。

这小子,白日里嘴上说着恨急了这两人,心底下却也是软的一团呢。河妱抿着嘴笑,不由得想起了某人,又是叹气。

那舛儿还不知自己的心思已被看了个遍,还以为爹娘仍在屋子里酱酿呢,摇摇晃晃地摆了好大一副架子,又是抬下巴不屑,说不过是吃剩的,一边又说自己只是路过,才不关心二人的死活。说了一大通,末了又补上一句,以后万不可再做出那等羞羞的事了。睁开眼一看,紫堂幻已饿晕在地上了,金捧着脸一边哭一边喂水喂饭呢。

舛儿一口血差点没晕死过去。但事态紧急,他心里再不愿意,仍是上前帮金把紫堂幻抬到了草垛子上好休息。

抬时仍不忘气得大叫。

“我以后再觍着心来帮你们我就是小猪!”

气得孩他爸一把拆了木墙,抓起嘴里的馒头朝舛儿的脑瓜子上就扔过去,“臭小子!你是小猪,你娘不就成了母猪了吗!”

河妱无奈地扶着额头。

我们是来偷看的啊!

Q:菲菲六一快乐呀!

吧唧吧唧,六一快乐( ˃̶̤́ ꒳ ˂̶̤̀ )

Q:菲菲六一快乐啊!

嗯嗯,都要六一快乐哦(说实话我似乎已经过不了六一了——但还是没脸没皮地凑过来()

【all金】我在故宫“修”文物•千里江山图(5)

紫堂幻叹了一气,“真的没有受伤吗?”


但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停住了,因为金这会儿正低下头在袖子里翻找着什么。终于金碰到了什么,先是神秘兮兮地看了紫堂幻一眼,“陛下,鄙人给你看个大宝贝!”


大什么!??


事实证明,是紫堂幻想多了。


金手腕一动,递出双手。


“当当当当!看!”


金的手并不像一般书生那样骨节分明,有点婴儿肥,是健康的小麦色,却没有因为常日呆在阳光下而皮肤干裂。因为墨画有些地处需用笔遒劲,他最初的用笔姿势又不对,五指下都有大小不一的茧子。


而且,手掌不大。


紫堂幻想起这半月来调教作画时,那双手被握在自己的手里。其实紫堂的手也不见得有多大,只是相比之下更为修长一些,堪堪能包裹住那只有些肉肉的手。因为自己靠近时金总会感到紧张,手背上一层细密的汗容易打滑,自己就交叉着从他五指的缝隙中勾住,不过这样有时会妨碍他,因为负重过多,他的手像筛子一样打起抖。


但紫堂幻还是喜欢去握那手,或者说,下意识地去朝着热源靠近,泛着红润的指蜷缩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指尖不经意的轻触过于滚烫。


是他二十年来不曾有过的。


等等,或许也算是有过吧。


自己的手这样冷,竟然也能拢住一颗炽热的火光。他把那颗火啊揉得软软的,贴在心上,任它灼烧,烧成一团灰烬,化作相思散去了。


现在金手里瘫着一些枣子,圆润光滑还带着水珠。诱人可口,但紫堂幻好像并不在乎。


他的注意力放在了金被枣子上的雨水沾湿的衣袖。


有风,会冷。


金又不是傻子,怎会感受不到手臂上传来的凉意,只是他选择性忽视罢了。


他只希望自己露出的笑容大一些,再大一些,把自己的欢喜由清风送去。他的欢喜是甜的,比枣儿还甜,陛下可以一点一点嚼糖果一般去尝,也可以喝甜菜汤一般慢慢地嘬。最好是被太阳晒化了,化成一粒尘,飘荡在陛下的一呼一吸间,随血液汩汩流淌,渗透到他的全部,好淡去陛下脸上那抹淡凉的愁意。


忽然而起的,愁啊。


感受到紫堂幻投来的责怪视线,金随意甩了甩袖子,“不打紧儿,太阳大,没一会儿就干了。”


紫堂幻却起了身,“外袍脱掉。”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我身体好着那,这么点小冷小寒不能耐我怎么样的。”


金抗拒着,把自己的衣服拽的紧紧的,却终究挣不过紫堂幻的力气。身上一凉又一热,再看去时自己的衣袍已换成了紫堂幻的那件。


他还欲说话,却被紫堂幻不满的眼神堵了嘴,只好乖乖地拢着衣袍。陛下的衣袍比自己的要冷一些,但他却觉背后炽热,烧得自己脸上一团红云渐起。


衣袍上有清冽的竹叶幽香,香里掺杂着一些柔和的雏菊气息。


还有,淡淡的酒味儿。


啊!他懂了!


“陛下是在关心我吗!”金凑上紫堂幻的脸问,距离近到快要亲上他的下巴,金却不自知还要往前凑去,心里小人已经欢快地原地升天。


而另一边,金的话却如投水之石般在紫堂幻心里溅起无数过往。


关……心?


搭在金肩头本想替他整理衣袍的手一顿,攸地捏紧,收了回去。


他不是关心,只是因愧疚的补偿而已。


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紫堂幻,你真的看不清自己的心吗。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震得他耳鸣,他模模糊糊只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心上的灰一瞬间变得如烧红的炭般灼烫,将他的心脏烧出一个个血洞。


“嗯?是在关心我吗?”记忆中的人温柔,她嘴上总是带着一丝浅笑,衬得她面容温和。


这声音至今仍旧藏在心底无法挖掘的地方,如今生根发芽,藤蔓一般将所有阻挡在外。


紫堂幻眸色深深,却如绿宝石般失去了温度。


他没有。他不该。


“你多虑了。”


“朕不过是关心那幅千里江山图而已。”




金有一搭没一搭地清洗着那捧枣儿,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走向远处的紫堂幻。


紫堂幻自顾自找了块石头坐下,扭头去看那一方天色。山间起了雾,他的脸隐在雾里,一双青绿的眼倒映着碧山绿水,忽明忽暗,让人捉摸不透。


金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好像他们之间也起了一阵大雾,他只能远远看着陛下越走越远。离得太远,是会迷失的。


陛下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陛下那双眼里写着什么呢。


他第一次看见有谁的眼里能装的下如此多的情绪,仿佛吞噬了星月。


但那情绪却眨眼便不见了踪影,好像那不过是一个幻影。


他从不过多流露。


甩了甩脑袋,把那些烦恼通通丢掉,金像往常一样将食物一股脑递到紫堂跟前。


“陛下,吃吗?”


紫堂幻从回忆中挣扎出来,眼中仍旧深沉,却带着一片迷茫。


听到“吃”一字,他眼中迷茫未散,手却下意识动了,朝果子这边伸来。他好像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去取那枣子,反应过来后已抓在手里,却面不改色地张嘴吃了一口,仿佛刚才伸手的动作是一道他默认执行的指令。


金眼疾手快从他手里把枣子抢了来。


紫堂幻不明所以,“给朕枣子不是要朕吃么?”


那也不是像你这样像个木偶人似的叫做什么就做什么,叫吃东西就吃东西啊!


“鄙人是想给陛下吃枣子不错!”金捂着枣子,两条眉毛气生生横起,脸上虽带着些稚气,眼中认真却如艳阳一般让人不容忽视,“但那是陛下想吃,鄙人才会给陛下吃!”


“陛下若不想吃,鄙人绝不多言!”


紫堂幻抿唇,心里纠结,努力去理解金话里的意思,面上却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半晌他吐出一句:“既然希孟不希望朕……”


“鄙人不是这个意思!”金直接抓狂,这宋徽宗怎么就不开窍呢?执笔作画诗词歌赋皆高人一筹,却把自己搞得像具提线木偶。


金暗中急得咬指甲,他自己又是个嘴笨的,平时跟格瑞和凯莉前辈在一起时就容易说错话被叫做笨蛋,更何况是开导一个情商比自己还低(括弧,金眼中)的皇帝呢。


想了许久,金终于探过身去询问。


“陛下可有何喜爱之物?”


喜爱之物么?


紫堂幻想起儿时深宫那段荒唐岁月,一段段皆是不堪回首。自古王侯生贫贱,在迷乱宫廷一片阴暗处他还能奢望什么。


他奢望的美好因为他自己的弱小被他抹去了。


最终连一井细碎的阳光也不留。


紫堂幻心里一揪,答语脱口便要出,却堪堪停住了。




他自幼年起,便不得讨人喜欢。


兴许是他降生之日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荧惑守心, 牝鸡司晨,是世人常为之诟病的凶兆。兴许是他周岁时抓物显志不顾父皇阻拦将一只画笔抱进了怀里。兴许是三岁时看不过兄长辱骂自己的侍人,与兄长争斗时患了风寒的身体禁不住殴打瘫倒在地,让兄长们嘲笑,父皇失望。


他的母妃是父皇下江南时寻得的,天资聪颖又一身好容貌,文官有云美若潋滟无骨之芙蓉,顾盼生辉。初到深宫被宠极一时,没多久便怀了孕生下自己,惹了后院里其他娘娘妒忌。


他母妃生性纯良,待人为善,虽知晓宫里那番勾心斗角之事,也从不计较,只是生下一子便远离那水火中心。不曾想一入宫门深似海,入海容易回岸难。而母妃擒着一身智谋,也终是败给了轻信。


信了自己的贴身丫鬟,与其交心。


最后不过御赐一碗甜酒。


他甚至不知该恨谁。


恨那个丫鬟么?她不过是被有心人欺骗。恨自己父皇?可他知道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在赐死母妃之后一个人躲在御花园里哭得不知多伤心。


这茫茫深宫,竟容不下一段真心。


多情总被无情缚。


而他也从不敢信任谁。


金看着紫堂幻,而紫堂幻也注视着那双明亮如镜的眼。


金是干净的。


世人皆说陛下捡了个好徒弟,那执着画笔的双手被传得不似凡间之物,秒答画题也被说书人讲得那叫一个神乎其神。


而紫堂幻却只记得金的笑。


在紫堂幻提出将金带回,众口皆惊,目光集中在陛下处时,金却躲在人群边偷笑。


带着自信,带着欣喜,还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像个做好事被奖励的小孩子。


看到紫堂幻注意过来,便又眉头皱起,板起一张脸,嘴唇紧绷,装作很严肃的样子,仿佛刚才不过是幻觉。


很傻。


金怎知那模样早已被墨一般化在了别人心里。


罢了,他就付了心,做个朋友,也无大碍。


“需要时,凡世之物皆可怜爱,不需时,随手便可弃。”这是他的答语,也是他三年来一言一行的指向标。


他说到,便绝不偏离分毫。


金哑然,随即明了。


他怎就忘了,宋徽宗啊,是个被玩弄在官相手里的君王。


但他永远也无法认同,心里一急,连称谓也忘了带。


“你管别人怎么想做什么!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便好了!”


“我只知道,无论何时,都需持本心。”


“心都不是自己的了,又何谈一统天下呢。”


喜悲随心。喜是因为心生爱怜扑通扑通直跳,不自觉便会流露的笑如陈酒般醉人。悲是因为心生痛苦棉絮般柔软细小的尖针刺在心上,密密麻麻压抑窒息。


你可以要君临天下,可以要金粉砌殿,亦可以要美人万千。


也可以要小桥流水,渔家平乐,安居长逝。


只要你喜欢。


“喜欢什么就主动争取,讨厌什么就摇头拒绝。”


紫堂幻第一次知道,人生气时也能如此好看。


尤其是那双眼,透着晶亮的神采,连树梢上的暖阳都失了色,羞遮了脸。


其实金摔得脸上泥迹斑斑,哪有什么绝色。


“在我面前,你从来不需要伪装!”声音朗朗,如天上星月。


他想,他大概是被枣花迷了眼,心也乱了,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无数枣花纷飞,细小如米,花中藏着羞涩的果,还有如果般微涩却清甜的人。


又是孩童般纯真的笑,在金脸上绽开。双眸弯起,散去了原来总是潜藏在眼底的约束和距离,染上了从嘴边荡漾而开的笑意。


让他想起凌空飞行的纸风筝,骨架虽小却能直上云空。他用率真和纯粹俯视着人间世道,爱也不惧恨也干脆。


金色短发贴在耳边被沾湿的手撩起而显得有些凌乱,在脸上打下碎碎的影。


紫堂幻看啊,眸子里看得分明,眼里突然浮起一阵惧意。


他这些年来什么没做过,如今却是怕了。


离得越近越不忍放手,他明知故犯。


于是他迫自己后退。离得远些,再远些,直到……


“小心啊!”

【all金】我在故宫“修”文物•千里江山图(4)

咸阳宫殿外,殿门禁闭,偌大的走廊里挂着五六盏崇明灯,灯晕在漆红的房檐下散成一轮明黄的圆月。


花坛下被烛火照耀不到的地方晃动着两个黯淡的影。


如果仔细听去,还能闻见一阵低沉的呜呜声,像是闷在水中。


不过……这声音怎么这么眼熟呢。


蔡京捧着两卷新画的水墨山水图,摇头晃脑地慢悠悠朝咸阳宫走去,嘴里哼着花楼里名姬弹唱的小曲儿。


哼着哼着他就想起了前几日陛下带来宫里的那个白脸画生,一团无名火顿时油然而生。


那小子!不过是只乳臭未干的小牛犊,听说近日在宫里四处乱闯,四处玩乐,甚至往冷宫里走了一遭,跟那些整日与青灯古佛的娘娘们搞好了关系。


现在倒好,那群贵妃们现在抓着自己就问希孟小家伙到哪里去了,御裳房送去的丝绸也被争着问是不是希孟小家伙作的墨画花纹,不是就退货,不单单是衣物。折扇也要是小家伙画的,巾帛也要是小家伙画的,一口一个希孟小家伙,叫的可真好听啊。


而且据说陛下限他一个月完成的千里江山图,他一笔未动,不是少了颜料就是少了墨笔,每天总有变着花样的理由推脱,人却溜到不知哪里去顽耍了。


贪玩成性,简直不可救药。


蔡京冷哼一声,决定自己得趁这次为陛下献画之际,好好奏他一回。


说到陛下……


蔡京直着腰仰头看着紧闭的重门,暗自奇怪。


自那王希孟来了宫里之后,陛下的咸阳宫宫门总是常闭不启,殿门周围也无侍卫把守。


“对了,王公公呢?”


王公公:呜呜呜呜呜我在这里啊!


“还有陛下呢!陛下去何处啦!”


蔡京寻了一圈,未在殿里寻到龙子,大惊失色,抓起画卷就冲出殿门。


“来人呐,快来人!陛下,陛下他——”


被落在花坛边的王公公和陛下的贴身侍卫绑在一起,瑟瑟发抖地抱作一团。




而他口中不知所踪的陛下此时正虚倚在桥边,执伞等一人。


细密的雨丝如风雪般席卷着远去,洋洋洒洒地落于万家灯火处,被晃动的烟火吞噬。


紫堂幻不喜尘世纷扰,那些烟火气只会徒然遮迷了他的眼,无法为他带来丝毫温暖。


而这世间山水是有温度的,明亮的。没有人性薄凉,没有官场明争暗斗,不会欺骗,不会背叛,干净得如初开的混沌。


因此当金邀请他一起出去游山玩水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无论有事无事,上过早朝他便同金偷偷摸摸地出去,半个月下来,连金敲晕公公和侍卫将二人绑起来都越发做得熟练了。


蔡京不久便会知晓此事,更加视自己为不学无术风流成性的浪荡天子,将安插在周围的眼线拔去一些,自己的可活动范围只会渐渐扩大。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


那些潜在危险他会一点点治除。


你……等等我。


我们会相寄新的轮回,我们会从惊蛰走到霜降,走过每一年每一年。


光絮拂过湖面,随着清淡的风弄皱了一汪湖水。金色淡如玻璃,透明而薄如蝉翼,像极了冰糖葫芦上那一层沁甜的麦芽糖。


想到冰糖葫芦,紫堂幻不由轻声浅笑。一只不入尘世的妖竟会喜欢那样的食物。


不过也的确,妖由天地间灵气化成,本性天真,纵然随时间沉淀看遍奸恶,仍保留着如孩子般的纯。


这也正是他所钦佩的地方。


紫堂幻将心底思念卷起,嗟叹一声,便要转身离去。


雨要更大了。


几片惹人的云团仿佛商量好一般携了褪色的白聚拢,遮了那烧得热烈的阳。


方才还是太阳雨,这会一丝金色也不见了。


紫堂幻不经意侧过头,却撞入一团极蓝的墨中。那纯粹的湖面被雨水洗涤过后蓝得透凉,似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一旦被捕获,心底的驳杂肮脏便照得一清二楚。


让他想起了一双眼睛。


心脏仿佛被人用小锤敲木鱼一般轻轻敲击着,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那双眼睛也是如此清亮,让他不堪直视。


只是……你的眼睛,为什么不是红色的呢。


“陛下!全准备好啦!”


金的声音老远就从山冈上传来,响在他的心上,与那一声声鼓鸣共振。


金燕一样飞过来,一溜烟儿飞到桥上,大喘着气,嘻嘻笑着朝远处招手:“老人家!这边!这边!”


紫堂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江流过处,石岸柳影后隐出一叶小舟,老者立于舟上,撑着长桨,划过道道清波,如燕尾一般。


金爬上石桥,嘿咻一声跳下,恰恰被游来的小舟接住,回头望着桥上之人大喊了一声。“公子于岸边石阶下来吧!”


紫堂幻却未听他言,拢了拢衣袖便也翻身跃入舟上。


“朕……我可没你想的这么弱。”


“嘿嘿,公子好身手。”金挠了挠下巴,接过老者的木桨,“老爷爷,您去岸上歇着,这段水路我二人独自行吧。”


末了他又探身询问:“公子,陪鄙人去赏赏那西湖美景可好?”


身为皇帝,这大宋江山何处他不曾去过,不过是纵容罢了。


他愿纵容,他便受了。


不过,说到玩忽职守,这还真不是他的锅。


千里江山图哪里是这么轻易就能画出来的,各种珍稀材料,每一件都需寻觅甄选,岂是这般说找便能够找到,也难怪今人有学者为此付诸一生。


且这大宋的江山……


难画呀。


虽无唐朝的穷极奢丽处处歌舞升平,也无使四海邦蕃甘心臣服的国力,却依然盛得一身傲骨。他们以梅为尊,喜文好墨,留一身清冽。


东南形胜,江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


这是柳永为我们呈现的盛世。


而最为脍炙人口的自然还是那句“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但这不是他所要描绘的。


人间繁世他《清明上河图》已极尽显现,无需他再添那几笔蛇足。


王希孟画的是隐入山林不问尘世的山庄,是撒网渔夫,是岸边钓鱼的悠闲小儿。


这才是他所神往的千里江山。


陛下呢,陛下他又是如何想的?


金斜撑着桨,站在船尾望着船头凝神眺望远山远水的紫堂幻。


他的一身暗沉色衣袍如融入湖水的墨滴,飘上点点雨丝,更显深意。


紫堂幻折了一枝细柳,去逗弄那一湖游鱼。


在这山河万里,他卸去一身枷锁。


这大概才是,陛下的真正归处吧。


心里一动,揉进不知名的情愫。记忆里那一曲清笛笛音飘渺,比雨还绵软,断断续续似遥远天边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流水拍打船头,却只是轻轻将小舟托起,留下的一点水渍也被涌来的清河抹去。


不知要去往何方。


或许何处皆非留处。


他愿行舟搁浅。


金坐在船沿,看着那悠悠流水不绝。


他想。


他知道该怎么画了。




下了舟,已是正午,雨方渐停。


抖落一纸伞的雨珠,金觉得他饿了。


他们停舟的地方大概是在一个深山老林里。


原因无他,金成功将唯一的一条归路给绕偏了。笔直的一条水路,硬是给他七拐八拐走成了九曲十八弯。


不过好在,金在一处临溪的草坡上发现了人家。


金敲了敲门,很有礼貌地退后了一步。


但是久久没有声音响起。


“呃,有人吗?”金喊了一声,怕主人家睡熟了又扯着嗓子大喊:“请——问——,有人吗——!!!”


不是吧难道这家人不在家?


金的脸垮了下来,他现在只觉得自己应该在船上备好食物的。


一条不大的小舟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在湖水里一颠一颠,两个人在风雨里抱着团瑟瑟发抖……


……等一下为什么有一种海上求生的既视感!


总之现在就是,好饿好饿好饿,他的肚子都唧唧叫了。


金望着墙里青翠欲滴的大枣,泪,从嘴里流了下来。


“陛下,您不饿吗?”


金若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枣子树。


“……”紫堂幻沉默。


他并没有很强的饥饿感,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


金还以为他是羞于出口,撸了撸袖子让他放心:“陛下你别担心,等我这就来给你搞些吃的。”


“不过,可能需要陛下一点小小的帮助。”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小小的帮助”吗。


紫堂幻脸色黑青,觉得自己这副模样要是被人撞见跳到黄河都洗不清。


“等等,等等,再往左边去一点,对,就是这样!”


“等等!你硌着我屁股了!别动,我挪挪位置……”


“唔嗯……”


金坐在紫堂幻肩上,伸着胳膊去够伸出墙外的一簇枣树枝。细嫩的枝条悬在头顶, 青云般的叶在他脸上打下一层淡淡的影。光如泼下的水,洒在那一颗颗硕大的青枣上,荡漾着流淌着,把枣儿透得像晶莹的琥珀。因为刚洗过雨,栆上还带着些水珠,在金的触动下珠子滑落滴在鼻子上,带着点清香。


金砸吧砸吧嘴,哧溜几声,口水还是忍不住在口腔沉积。


够到了!


摘了一小串下来,金先喂了一个到紫堂幻嘴里,眼里满是期待:“好吃吗?”


“……!好吃。”沁甜沁甜的。


“嘿嘿,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摘得!”金点点下巴,却不经意间瞄见紫堂幻耳根红了一片。


“陛下怎么了!可是我坐在肩上发热了?”金急声道,如果不是抬头清晰地望见那双蓝色眸子里真实且急切如湖水般弥散开来的担忧,紫堂幻会以为他在故意打趣。


可他不是玩笑,不是嘘寒问暖,而是真真切切在为你好。


也许这在冷漠君王的眼里百无一用。


但就是这般单纯得像一尘不染的白水晶一样的善良,才将紫堂的心照的一片明朗。


暖洋洋的……呢。


紫堂幻想别过脸,奈何金的两条腿架在那儿,卡着他的头不能动分毫,不左不右得甚是滑稽。与此同时,那股若有若无的雏菊香萦绕在他周身,虽清淡却朦胧迷了他的眼。


是的,雏菊香。


紫堂幻就是被这香气醉了神,有些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


是……体,体香么?


紫堂幻捂脸。


不对,他为什么要捂脸。


“我没事。”他的声音溺死在甜腻的空气里面。


金却没有完全放下心,将双手一齐伸去摘枣子的同时时不时低下头去看紫堂幻怎么了,却不想这样会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朝前面扑去。


在他的脸即将拥抱大地的三秒前,他的第一反应是。


我的枣子!!


第二反应是。


我的屁股!!啊啊啊!啊啊……啊?


“嘎——怎么不疼!”金大惊。


“那是因为你被我垫着呢!”紫堂幻的声音闷在他屁股下,此刻的表情仿佛霓虹灯一般五颜六色。


“啊~原来是这样!陛下您的头可真软,一点都感觉不到痛诶。”


“朕要窒息了。”


金忙弹簧一样惊跳起来,连声道歉:“陛下您没事吧陛下我错了陛下对不起……”


紫堂幻揉了揉后脑勺:“……没事。”没事才怪,任谁被屁股压了脑瓜都不会好受的。


不知道是不是紫堂幻的表情太过那啥,金下意识摇头:“放心吧陛下!我昨天洗过屁股了,不会有味道的!”


紫堂幻:……求你别说了!